Chapter Text
炸起的血雨中,陈奕恒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,这场游戏结束了,可同伴的死亡依旧给人一种不真实感,总觉得离开这座大楼,回到练习室,大家依旧在笑闹着练习唱跳。
紧闭的大门在此刻发出喀嚓一声,左奇函道:“你们快走吧,反正我也出不去了,我先自个儿去冰窖了。”
陈奕恒第一时间拿出手机,但是手机依旧没有信号,左奇函摇了摇头,转身朝地下室走去,他没有再看一眼外面的风景,他想见的人躺在这条路的终点。
望着左奇函的背影,陈奕恒心底升起一股怪异感,既然没有求生的意念,为什么左奇函还要计划跟王橹杰平票?
不过也没时间给他多想,陈奕恒拉上陈浚铭,快速道:“我们先出去想办法联系上警察,说不定还能救下左奇函。”
陈奕恒脚步很快,但跑到门边时,陈浚铭却顿住了脚。
陈奕恒站在门外,疑惑地看向陈浚铭,才发现陈浚铭眼里闪着泪光,在看到陈奕恒回头时,努力咧开嘴露出个笑容,随后,陈浚铭重重地将他的手甩开。
下一刻,他将门紧紧关上,陈奕恒在外面听到大门反锁的声音。
疑窦在此刻占据满整颗心脏,那股怪异感愈演愈烈,陈奕恒恐慌地拍着门喊:“你在干嘛,快出来,陈浚铭!陈浚铭!!”
陈浚铭的声音轻轻地在门内响起:“我想哭一会儿,不想被你看见。”
陈奕恒慌乱地说:“没关系的,我可以看。”
陈浚铭声音颤抖,他抵着门滑坐在地上,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:“我好害怕,陈奕恒,会不会很痛啊。”
“不要怕,开门我带你出去。”陈奕恒拼命地踹门,但是这门本就是为禁锢他们,再用力也纹丝不动。
陈浚铭望着如今空荡荡的大厅,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在等待死亡。
“如果我真的是守卫就好了。”
“但是没关系……就算没拿到守卫牌,我也在最后,成功做了一回守卫。”
门外的陈奕恒听到这句话,如坠冰窖般遍体生寒,他停止了踹门,浑身脱力地跪了下去,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是空洞。
“你在说什么啊……”
…
“今晚阴谋家肯定会用技能刀,陈浚铭,如果明天我死了,你有个机会能让你想要的人赢,你愿意听吗?”
晦暗的拐道角落里,魏子宸说这句话时,陈浚铭还对即将到来的决战无知无觉,但是身处在好人阵营的魏子宸已经提前感知到危机的铁锈味,他想最后说不定能让多一个人存活也好。
于是魏子宸提出:“我可以和你互换身份,明天大概率所有人的身份都会明朗起来,你也可以跳一波守卫,可以藏一下自己的身份骗阴谋家的技能刀,说不定你最后也有机会赢。”
陈浚铭不明白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,这样对你的好人阵营有帮助吗?”
魏子宸说:“我不知道明天还会有几个好人活着,但我想只有你跳守卫,如果骗到阴谋家,至少离开这里的人能多一些。”
“如果明天有两个好人活着,狼民人数不平等,你总归也是赢不了的,不如帮帮好人阵营,让更多人能出去吧。”
那一晚他们还不知道会惨烈得死掉两个好人,魏子宸想用这个办法弥补自己当初轻信杨博文造成的恶果,这份自责沉沉地压在他心里,要他必须去做点什么才好。
陈浚铭眼神飘忽:“看情况吧……”
陈浚铭想到杨博文那一天也给他提议,让他找个信任的人互换身份。
杨博文很聪明,他提的建议一定是对于陈浚铭的最优解,如果陈浚铭这样去做,说不定真能赢到最后,可惜的是,陈浚铭并不想赢,他想自己的好朋友们能赢,朋友们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,他也会感到很开心。
不过魏子宸没有时间再劝说陈浚铭,他将自己的日记本撕下几页交给陈浚铭,最后说道:“如果你想清楚了,就在你的日记上写上我视角下的内容,我已经重新伪造了一份你视角下的推理在日记上,或许可以帮到你。”
最后无论是愚者赢还是好人赢,总归魏子宸不想让狼人赢。
那天晚上,陈浚铭一直没有睡着,他从跟魏子宸的对话里感受到一切都要结束的信号,这一晚的血腥从门缝钻进来,飘进了他的鼻腔,时间一到,他立刻推开门跑出去,首先推开了魏子宸的门,魏子宸果然已经死了。
魏子宸没有留下什么线索,他应该根本来不及,依照魏子宸对狼人的厌恶,他如果有办法,一定会告诉大家杀死他的是谁。
魏子宸身上的伤口是一击毙命,连呼吸第二口空气都艰难。
原本、原本陈浚铭以为只有魏子宸,今晚没有其他人死了,但在路过张桂源的房间时,他看到门缝下血,蔓延到了走道。
那一刹那陈浚铭的大脑没了思考,他几乎僵硬地推开房间的门,看到张桂源坐在书桌前,脖子的贴片已经炸开,血流了一地,白墙上也是泼溅的血痕,窗外的月光照在屋内冷森森,很惊悚的画面,但因为死的是陈浚铭要好的朋友,陈浚铭没有半点害怕,难过铺天盖地,几乎将他淹没。
陈浚铭抱着张桂源的尸体哭了很久,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哭哑了,陈浚铭实在承受不住好朋友接连离开,杨涵博、杨博文,再到现在的张桂源,他那一刻觉得如果这样独活着,比死去还痛苦。
他身上沾了张桂源的血,这样待到天亮肯定无法再跳守卫了,所以陈浚铭给张桂源盖上被子,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又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,于是他又一次推开门,去了陈奕恒的房间。
这是他最后一个朋友了。
那一晚的游戏格外仁慈,没有对陈浚铭违规待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做出惩罚,又或者本来愚者就是夜晚最后的一个行动者,所以就算不在自己房间也没事。
他那晚趴在床边看了陈奕恒很久,他想如果陈奕恒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他房间,那么他肯定不会相信自己是守卫,这样就算陈奕恒是阴谋家,也不会被自己骗到。
但没想到懒惰的陈奕恒居然赖了半个小时的床才醒,而且出乎意外的是,陈奕恒居然并不是阴谋家。
从很早之前,陈浚铭就认定陈奕恒一定是阴谋家的,但既然陈奕恒不是,那陈浚铭又得想新的办法,他无法再接受又一个爱的人死在眼前。
左奇函自曝自己是赌徒的时候,陈浚铭的心立刻悬起,左奇函和陈奕恒玩得那么好,他肯定会告诉陈奕恒自己在说谎,他只能将陈奕恒支开,拜托左奇函:“左七,你能不能帮帮我,我……我说自己是守卫的时候,请你别拆穿我好吗?”
左奇函也是如同杨博文一样聪明的人,又很擅长狼人杀,他已经没有赢的可能,如果能让自己的朋友陈奕恒赢,他自然愿意。
但在这之前,左奇函其实更想尊重陈奕恒的意愿,不去做欺骗的行为。
可是一直以来,左奇函拿陈浚铭就没有办法,会觉得陈浚铭是个麻烦的弟弟却又下意识地纵容他,陈浚铭收回看向陈奕恒背影的视线时流下的眼泪,和声音里的颤抖,让左奇函心软了一瞬:“王橹杰和陈奕恒都未必信你。”
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少年,这时候却变得格外聪明:“你去找王橹杰,要求合作制造平局,就说我是守卫,可以合作制造平安夜,等警方的救援,那么王橹杰大概率会相信一下。”
左奇函依旧觉得这个主意漏洞百出:“也要我去跟陈奕恒说,我验过你是守卫吗?”
陈浚铭摇头:“我会让陈奕恒相信的。”
可惜的是陈奕恒也警惕过头,他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,逼着阴谋家用技能刀去验陈浚铭的真实身份。一瓶解药和一瓶毒药,但无论解药还是毒药都被用来救陈浚铭。
陈奕恒唯一算漏的一点是,他不知道阴谋家是如何发动,他以为技能也是像女巫的技能一样需要“说出来”,但其实像也不像。
阴谋家的技能同样是提前设定好,只等触发。
但不同的是,女巫只能把药提前给一个人,阴谋家却能在头一天晚上将要猜测的三个人的身份牌都写上,而每一个人对应一个专属的触发动作……
【险恶的阴谋家啊,您发动了阴谋家的赌命技能,现在请您猜测您要赌命的玩家的身份牌,并为每一项设定您的触发动作,注意,技能一旦发动,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触发,否则,将视为您赌命失败。】
那晚,王橹杰填上了陈浚铭愚者、陈奕恒平民、陈浚铭守卫这三个选项,设定的触发动作分别是摸贴片、撑头、抵唇咳嗽。
王橹杰摸着脖颈贴片说:“我要猜陈浚铭,是守卫。”
他笑着对陈奕恒说:“祝你长命百岁。”
…
兜兜转转,如你所愿。
每个人说一句谎,最后的最后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。
…
“外面的风,温柔吗?”陈浚铭靠着门,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,他说,“世界很美好,不美好的是这里,但是现在不美好对你关上了门,你留在了美好的世界,所以你要代替我们,好好感受美好啊,陈奕恒。”
做这个选择,陈浚铭不是无私,而是自私,他自私地希望爱的人能代替他好好活着。
“你看,陈奕恒,我明明挺聪明的,是你总觉得我什么也不懂,明明你才是那个傻子。”陈浚铭靠着门,感受到另一边踹门的动静变小,每一刻都很珍贵,傻子终于没再做无谓地挣扎,开始贪婪地听他说最后的话。
一扇门阻隔开生和死,距离明明很近,却即将成为最遥远的距离。
陈奕恒咬着牙,语气里又痛又怨:“陈浚铭,我会恨你一辈子的,我不会给你收尸,你辜负我,我要你下了地狱也要吞一万根银针!”
门内的陈浚铭声音很轻:“你总是这样,莫名其妙就生气。”
陈奕恒在尝试撬锁,没有时间再精量地计算,于是捡了块大石头重重往锁上砸,他不断地说话,想要压下心底的恐慌:“你现在试试抠下贴片,游戏结束了说不定贴片可以抠下来,或者、或者你用什么东西把贴片破坏掉,陈浚铭你照着我说的去做。”
“陈浚铭!”
门内久久没有声音,贴片爆炸的声音混合在石头剧烈砸在门锁上的声音一起,直到门缝下流出温热鲜红的血,世界一瞬间归于宁静。
陈奕恒脱力地跪在地上,伸手去摸那泊血,触及温热时陈奕恒浑身颤抖,呜鸣声低哑如同困兽般痛苦嘶吼,大楼的灯光也在这一刻尽数熄灭,整个世界都陷在了如泥潭的浓墨中。
一轮高月孤挂,树影幢幢被风吹得张牙舞爪。
…
我有一瓶解药一瓶毒药,都被留着来救你。
…
最小的弟弟对魏子宸转身要走的背影道:“我们交换日记内容吧。”
…
陈浚铭:“你会喜欢一个爱哭鬼吗?”
陈奕恒:“那你呢,你会喜欢一个小气鬼吗?”
…
强大的女巫选择背叛自己的阵营去守护爱人,他把解药给爱人毒药给自己,但最后他还是输了,你猜为什么呢?
因为啊,他的爱人,也在爱着他。
信号连接上的那刻,手机震动疯狂传来未接收的消息,屏幕荧光打在泪水纵横的脸上,陈奕恒看向迟来的拯救,无数关切担忧的声音通过屏幕传到他面前,将他从这方与世隔绝的斗兽场拉入真实的世界,而死去的人,被永远留下。
社会的秩序已然恢复,远处传来警笛声,警队拉着朝这处狂吠不止的搜救犬快速跑来,天空的搜救机螺旋桨掀起狂风和巨大的噪鸣声,陈奕恒失魂落魄地望着向自己裹挟而来的秩序。
他却觉得这秩序是混乱的、失色的。
鱼说:“水面上的世界不会被水波弄得变形。”
于是它的朋友跳出水面去看了一眼,回来对鱼说:“但是不会变形的世界让我感到很窒息,难以呼吸。”
“外面的风温柔吗?”
“温柔的不是风,是你。”
嗡嗡的抢救声中,陈奕恒迷惘地半睁开眼,眼前的白灯晃得周遭一切都难以看清,只有模糊的人声仿若隔着水面般传入耳中:“病人男,17岁,呼吸功能正常、血氧饱和度正常,皮层电活动过于活跃,心率每分钟48次,心率持续过低,现进行脊髓电刺激,准备,三、二、一。”
“你遗憾吗?”
“想要重来吗?”
“在你之前,每个获胜者都选择重启游戏,你是选择彻底逃脱,还是选择陷入轮回?”
陈奕恒问那道声音:“彻底逃脱活下来的只有我吗?”
声音说:“只有获胜者。”
陈奕恒:“这个游戏循环了多少次了?”
声音:“23次。”
长久的沉默后,陈奕恒说:“我选择轮回。”
嘟嘟嘟嘟嘟——
“注意注意,病人心率持续过低,已触发临界值,立刻执行深部脑刺激方案——”
嘟嘟嘟、嘟嘟、嘟——
“使用CRS-R量表评估意识为完全植物状态,脑电听觉诱发电位评估高级认知处理困难,脑代谢与功能连接困难,综合评估,难以苏醒。”
…
“我要录下来发给老师,聂玮辰你这里放炮了,回去做四十个波比跳。”
“别啊,我请你吃师兄代言的德克士成不!”
“张桂源你换成麦当劳,德克士那个月天天往公司送,我们都吃腻了。”
“你们小声点,张函瑞在睡觉。”
车厢内喧嚣着少年们朝气蓬勃的吵闹声,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打闹地互扔零食,一块巧克力砸在沉睡的人头上,陈奕恒在颠簸的大巴上缓缓睁开眼。
聂玮辰正在跟张桂源抢夺手机,互相挑对方动作出错的地方,即便调小了音量也依旧很吵,王橹杰一脸烦躁地把耳塞堵在张函瑞耳朵里,再前方陈浚铭正和杨博文讨论东野圭吾的新小说,陈奕恒愣愣看着眼前鲜活的画面,大脑还处在难以运转的状态。
眼前突然晃过一只手,左奇函侧身探头:“睡懵了?我真是佩服你,这么颠的路你都能睡着。”
陈奕恒脑袋又晕又痛,揉了揉额角说:“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,但是一睁眼就记不清内容了。”
左奇函笑着说:“梦里的内容又不重要。”
不重要吗?
陈奕恒总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,当视线落在跟杨博文笑着说话的陈浚铭身上时,那缺失的一块才好像慢慢被填充。
就在说话间,李煜东晕车得厉害,捂着嘴摇摇晃晃走到最前面,想问司机能不能停车,却仿佛看到极其惊悚的事,往后猛地一退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“司、司机好像死了!”
然而大家还以为李煜东又在恶作剧,直到见他都快吓哭,才有人起身去看,紧接着更多的人围过去……
无法操作的方向盘、连接不上的手机信号、自动行驶的无人道、敲不破的车窗、莫名出现在脖颈的贴片装置……
大巴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,如同被拉扯开的田园风景图,郁郁绿林和苍茫的大山逐渐被越拉越远。
秩序崩坏,混乱降临。
【叮咚——】
【欢迎各位玩家来到人狼游戏~】
…
新一轮游戏即将开启,现公布本轮游戏的身份牌:
好人阵营:预言家王橹杰、猎人杨博文、守卫陈浚铭、女巫杨涵博、通灵师张奕然、平民李煜东、官俊臣。
第三方阵营:观众陈思罕、赌徒聂玮辰、愚者张函瑞。
狼人阵营:张桂源、左奇函、陈奕恒、魏子宸。
请记住,阴谋家就在你们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