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寸相思一寸灰,熬成天荒地老的灰豆汤

灰豆

灰豆是如此常见,常见到家里的羊吃过,牛吃过,孩子吃过煮软的豆,大人吃过嘎嘣脆的豆。农家小院里,豆真多,多得铺天盖地。只有羊吃饱了,牛吃饱了,孩子吃饱了,大人吃饱了,有多余的,才能被拿来想想办法。这种滴溜溜的小玩意儿,还能拿来做出什么新奇的东西?有人说,世界上大多数的创新都始于意外,比如说,被裹了一层泥壳儿的叫花鸡;比如说,鲁班上山伐木时被小草割破了手,他细看小草叶边有齿而发明了锯;比如说,那颗家喻户晓掉在牛顿头上的苹果。但也有人说,如果那颗苹果不是掉在牛顿头上,而是掉在一个庸人的头上,照样只是一个庸常的苹果。

我支持后一个观点。

只有在漫长的岁月里做过无数顿饭,煮过无数次豆的主妇,才会灵光一现,才会醍醐灌顶,才会在刹那间下了决心。如果加长这种普通豆熬煮的时间,是不是会有另外一种美味产生,这是在贫瘠岁月中一个主妇最大的创新能力。

况且,熬煮时还要加一点点碱,这才是豆类淀粉类食物变软糯的定海神针。没有碱的时候,西北有大漠,大漠边沿,四处生长着一蓬蓬的蓬灰草。到了秋天,稍大的孩子们会去捋蓬灰籽儿,捋来的籽儿搁家里也是一种风味食品。成年人,会在沙漠边上挖一个坑,收割大量的蓬灰草,干枯的蓬灰草很容易被火柴点着,这些草们烧啊烧,会变成一种灰白色的结晶。这种东西,就叫作蓬灰,科研人员检测后发现,里面含有大量的碱。

蓬灰

蓬灰要用水煮,煮到水变了色,蓬灰变白变浅,蓬灰水这种奇怪的液体,就是西北许多食物中最天然的添加剂。牛肉面淡黄色的面必须蓬灰才能拉得又细又长;扁豆饭里加一点点蓬灰水就分外省柴火;熬大米小米粥,同样添一点点蓬灰,米粒很快就会变得软糯与汤水浑然一体。

这个发明灰豆汤的主妇,一定有大量这方面的知识储备。没准儿一开始,她就定下了煮灰豆水时,要加蓬灰的基调。当然,仅仅有知识储备,还是不够的。耐心的人,还要在熬煮灰豆汤漫长的等待里,加入本地产的小核儿甜枣。这种甜枣只有拇指肚大小,但因为西北日照时间久,糖分足,剥开枣儿,里面甜蜜蜜的枣肉都可以拉丝,所以又被叫作金丝小枣,搁以前这都是上供的佳品。“昔日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后,枣儿还是那个枣儿,但做法明显不同了。

小核儿甜枣们不再被剥去枣皮,去掉枣核儿做成枣泥糕或者枣泥夹心馅饼这样繁复精致的食物,而是用水冲洗干净以后大剌剌地下锅熬煮。这也是很考功力的一项技术。一碗合格的灰豆汤,枣皮儿不能破,枣儿在汤水中圆鼓鼓肉嘟嘟,就像挂在树上一样充满了水分和糖分。一颗滚烫的枣儿在舌尖唇齿间被吮吸的时候,枣肉的蜜汁儿冲破了枣皮的束缚,鲜甜滚滚而来。红褐色的灰豆汤里,枣的味道早已浸润其中,浓墨重彩。

一碗合格的灰豆汤,对于豆的要求也严苛。半碗汤下肚,碗底的灰豆们都破了皮,只剩下虚虚浮浮的一碗底灰豆皮儿。严格意义上来说,这基本算一碗只能打50分的灰豆汤。只有豆和枣儿都一粒粒饱含水分但皮儿完好无损,里面的糖分、淀粉们都已经在十几个小时的熬煮中,渗入甜的汤水里,这才是一碗可以打60分的灰豆汤。

另外40分,则是更加虚无缥缈但切切实实可以被唇齿间感受到的口感。

有一次,在一个久负盛名的甜食店,要了一碗灰豆汤,指定豆少汤多。给完钱一扭头,大厨拿着塑料勺给碗里加了一勺白糖,那一碗灰豆汤,我总疑心嘴巴里有尚未融化的糖粒,吃得丝毫不爽。还有一次也许最初熬煮时,大厨手抖碱多了,一入口碱味甚厚,便再也提不起兴趣多喝一口。

所以,就像所有的食物一样,一碗可以打99分的灰豆汤,一定是天时地利的天作之合。

就像爱情。

一味豆跟一味枣,要经过漫长时光的风吹日晒,要经过冥冥之手有意无意的划拨,要经过高温的沸腾,要经过低温的溶解,要经过加入佐料后改变本身结构的伤筋动骨,要在无边的暗夜中,互相成就互相依仗互相暗夜痛苦或欢笑,才能变成一碗红润黏稠的汤水。才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,豆的涩才会慢慢变得甘甜,枣儿亦不会喧宾夺主,一碗能够打99分的汤水,才能被岁月淬炼,才能被食客宠爱。

所以,时光能打败一切,时光也能成就一切。

谁说不是呢。

作者介绍:

张子艺,作家,首届甘肃散文八骏,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,“读者”领读者,“甘味”推荐官,专著《舌尖上的丝绸之路》《寻味西北》。获丝绸之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,第八届冰心散文奖,第三十三届孙犁散文奖,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。甘肃省新闻奖一二三等奖,甘肃媒体工作者最高奖“十佳记者”。作品获第二届筑事奖·乡村美学奖,入选“全国农家书屋重点图书名录”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Posted in 国产专区
Copyright © 2088 国电神策网游活动网 All Rights Reserved.
友情链接